走进咱们的加油站，也就走近了科学。
在一款模拟经营游戏里，假如你站在店门口三百六十度转一圈，发现触目皆是荒山野岭，只有门前一条绵延的公路留下了人类活动的痕迹，那么接下来可能就不会对生意抱有太大期待。除了加油站这种刚需，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赛道可以经营。
然而开业之后，你就会忙到没时间高兴。
每日往来的顾客络绎不绝，有人来把油箱加满，也有人在公厕排空自己之后顺带购入成堆的食品。在加油机和收银台之间来回辛苦经营的日子里，营业额也一路飙高。这样下去，做大做强不是问题。说真的，你的下一家joja，又何尝不能是家加油站？
开店的生活太充实，几乎快让我忘记了，在这款游戏里，我扮演的其实是个来自胶黏星的绿色外星人。来地球的真实目的，并不是赚地球钱，而是暗中观察人类。
以上内容，出自支持1-4人联机的模拟经营游戏《宇宙牌加油站》。这款游戏由比利时制作组Cybernetic Walrus打造，自去年公布以来，全球的愿望单总数已经接近48万，发售前已经杀进了Steam愿望单排行榜前100位，发售后的评价也直接来到了“特别好评”。
不错的成绩，也许源于《宇宙牌加油站》肉眼可见的一层荒诞已经足够吸引人：尽管外星人的伪装拙劣得可怕，但来来往往的人类对此皆熟视无睹。
然而这款用外星人主题混搭经营品类的游戏，之所以引人瞩目，靠的不光是这一身绿色皮肤。
1
在宇宙牌加油站开业的第一天，我非常恼火。
前院明明摆了一个大垃圾箱，但人类顾客不知为何把垃圾从公路旁一直扔到了小店的厕所里，全要靠外星人工慢慢打扫。更过分的是，有的顾客刚扔完了垃圾，就开始嫌弃小店卫生不佳，打下差评。
身为外星人，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更不是人。
然而从游戏中的第二天开始，人类把垃圾扔到我脸上我都不生气了，反而巴不得他们再多扔点。
在这里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引入了经营模拟之外的另外一个分支：通过收集垃圾，外星人就可以收集人类DNA，由此获得科技点数，投身于来到地球的主要任务——人类行为观察。
至于观测结果拿来干什么，你先别管。
因为身为外星人，我也不知道。
总之，源源不断的垃圾供给，提供了的大量的科技点数。科技树上，早期解锁的外星垃圾桶，能自动收集垃圾并进行分析，既提升了人类素质，也让外星人在发展科技这件事上解放了双手。
而后的科技节点，则提供了更丰富多样的内容：如催眠顾客购买溢价商品的广告牌，还有可以用来观测人类的照相机和摄像机。
自此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呈现出了清晰的双线展开：加油、上货、收银、清洁之外，还要偷偷摸摸观察人类、收集数据。
在经营部分中，游戏采取了流水线作业组合微操的形式。当然，和一切经营游戏一样，随着游戏进程的推进，货品种类和店面都会不断扩张，玩家也会变得越来越娴熟。而并线进行的“暗中观察”行动，则通过与经营线的交织制造更丰富的变数，避免了熟练带来的疲劳。
例如为了收集人类数据，咱们的胶黏星人需要拍摄人类照片——当然不能把外星相机怼到顾客脸上。而某种程度上，这极大地影响了经营环节。
首先，很遗憾，作为外星人，我们也只有两只手，偷拍的时候腾不出手去加油。而从整个经营布局的层面来看，一方面玩家会想要摆上更多货架，赚更多钱，另一方面，也需要考虑货架的摆放能否制造出一个绝佳的视觉死角，确保自己总在暗中行动。
毕竟被顾客抓包的后果，非常严重：我们精妙的伪装会顷刻溃败，人类的怀疑值也随之提升。
当怀疑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，身着黑衣的调查员会从天而降，对我们的身份进行“明中观察”。
根据戒备状态的不同，黑衣人会采取不同的行动。最低一级的戒备只是巡查，再高些的时候，调查员就会来破坏外星科技，更严重些时则会触发当面盘问，这时玩家就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一切工作，应对屏幕上随机弹出的拟人QTE。
在调查员巡视的过程中，一旦玩家还死心不改地偷拍又被发现，或是限于生理结构不小心在调查员眼前排泄出一滩绿色液体，那么黑衣人就会直接掏出枪来，把玩家轰成地板上的一滩绿色液体——换句话说，把外星人打成了外星屎。
但没关系，咱们可是外星人。不过几秒，玩家就可以控制新的克隆体再次造访美丽的地球，继续投身轰轰烈烈的人类观测事业。
当拍下了足够多的照片，科技树上可以解锁出自动拍照的照片亭，降低偷拍压力，同时又推出录像的新任务，足够外星人再忙活很久。
“潜行”线的升级，就会如此通过数值的调控，使得新操作的解锁会与上一项手操任务的自动化同时发生。这避免了玩家随着新内容的增加过于手忙脚乱，从而在流程高度模拟的经营之中，掺入了恰到好处的轻度压力，构成了充实的循环。
如果你曾在社媒上刷到过开发组前作《猫好货坏》的实况，就会发现两者有着相似的风味：表面上来看，《猫好货坏》是一款发货打包模拟器，但在工作中，仓库里的“坏货”会突然变成怪物，和你在货架之间玩起恐怖游戏式的它追你逃。
不过，在《猫好货坏》中，玩家唯有安全回到办公室、为猫主子铲屎的时候能感到一丝慰藉。而在《宇宙牌加油站》中，全程都有不少乐子可捡。
在偷拍人类的过程中，可以借助先进的外星科技掌握人类的各项数据，个中细节时不时地就会让外星人想要马上开麦向队友大呼：人类怎么这么变态！
并且，不仅玩家扮演的外星人呆得可爱，人类NPC的行为也很有节目效果。
在我的体验过程中，一名人类就忽然在我打扫厕所的时候进来锁上了门，旁若无人地开始排泄。外星人队友无不闻之变色：地球人，一点边界感都没有！
这些有点莫名其妙的行为，放在别的游戏里可能会被当作一个不小心的bug，然而出现在以荒诞为底色的《宇宙牌加油站》里，却是一种故意为之的幽默，让人在忙忙碌碌的同时，还能不断地笑出声来。
无论是放在模拟经营，还是放在可联机游戏的赛道里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的单机体验都相对充实。而在联机模式下，则会收获更多的乐趣。
鉴于外星人的动作十分外星人，联机视角下光是不小心瞥到队友跑过，都有可能被笑一大跳。
作为一个模拟经营游戏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还较为罕见地设计了攻击性道具。玩家不仅可以在围攻调查员时欣赏倒地音效，也可以痛击自己的队友，开展内部商战。
可以说，这款游戏天然地含有适合实况和直播的基因，也因此在demo时期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就已经在外网已经有了不少的实况视频。
一个个看下来，你会发现游戏的目标并没有卡得很死，在厕所里装满监控都能继续照常经营，当作派对游戏来玩都没什么问题。
毕竟从游戏内的“装人指南”来看，外星人的原生家庭非常健康：笨得要命也没关系，到了地球，不用非得完成什么伟业，活着就行。哪怕归西了，再乘着移动厕所降落，重新活也重新整活就是。
2
敲下外星人三个字时，我的输入法里总会不断跳出锥子脸、大眼睛的emoji：
对比来看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中的外星人形象，也大致依此设计。
盯着屏幕上基本无害的胶黏星人，我不禁产生了一个迷思：大众印象中外星人的经典形象，最初是怎么定格为这个样子的？
一切都要追溯到1961年，一个寻常的晚上。
那天，美国的希尔夫妇刚结束了假期，正在驱车回家的路上。途中，他们忽然目击到了一道移动的亮光，两人在一条偏僻小路上停车，举起双筒望远镜，观察空中的不明飞行物。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它碟子般的外形、发出彩光的窗户，甚至，还有些许模糊的人影。
希尔夫妇瞬间毛骨悚然，开车逃离现场。不明飞行物没再出现，但是两人总能听到一阵莫名的嗡嗡声。一阵失神过后，他们发现自己仍在自己的车里，也在刚刚行驶的路上，但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小时。
日后，妻子在催眠之下回忆起了失去意识的两小时内发生了什么。
在她的描述里，两人被外星人绑架到了飞船上，并被分别带往了不同的房间，自己被迫接受了一系列妇科检查。之后，外星人忽然切换到了导游模式，不知从哪掏出一张星图，热心地介绍起了自己的母星，网罟座ζ星。
而在这对夫妇的描述中，外星人的外形即为“灰绿色皮肤，四肢细小，步态古怪，球状无发的头比例很大，眼睛黑又大，且眼角斜向上去”。
其实小灰人的形象，自19世纪末就已经出现在了科幻小说中，之后在流行文化中也有一定传播，甚至在这次绑架事件前不久，一次UFO与外星人目击事件，也就是“罗斯威尔事件”中也重提了长成这样的外星人。
然而，“希尔夫妇绑架事件”却因为丰富的细节和诸多引人眼球的要素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传播。自此，影视行业广泛采纳了这种拿捏了恐怖谷效应的外星人形象，民间的外星人绑架事件报告也从几乎为零转为井喷式增长。
这多少会让科幻爱好者有点惋惜：在小灰人流行的前后，科幻小说和民间目击报告对外星人的形象都有着十分丰富的想象。
在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，也有诸如乔治·亚当斯基那样的“接触者”，将外星人描述成了中性美的金发人型生物：他们自愿承担宇宙友好大使，来地球宣传“核弹坏，和平好”，临走还不忘的叮嘱人类：“上帝也很好，要信上帝。”
虽然小灰人让公众的共同想象日趋匮乏，但也带来了无数让外星人狂热信徒趋之若鹜的“实证”。
美国的不明飞行物研究中心曾对“希尔夫妇绑架事件”后的264起绑架案例进行了民族志研究，出发点很严肃，成果却略显滑稽。
所有的绑架事件中，外星人无一例外地极度关心人类的生殖系统，会使用不可名状的高科技手段进行一系列正经研究，并且还出现了地区性差异：到北美地区绑人的更关注女性，而南美那边，则更倾向绑架男性进行非自愿捐精。
照流程进行绑架体检过后，各种各样、来自宇宙四面八方的外星人也都会开展话术统一的“话疗”：母星濒临毁灭，我们不得不研究人外杂交。废了一番口舌（或是一番心灵感应）解释过后，到头来他们却又会在将人类放归原处之前，清空人类的记忆。
《宇宙牌加油站》的设定，就可以说是通过建立在这种严肃荒谬之上的荒谬对这段往事的致敬：没错，小灰人确实潜伏在地球上，也确实在秘密研究人类。但事实上，他们除了当奸商多赚你两块钱，也没有什么坏心思。
可以说，游戏中的玩梗和致敬，不仅仅是调查员的形象致敬了经典科幻IP黑衣人这么简单。胶黏星人的形象，就可以看作制作组对“外星人狂热”最深层的一封情书。
3
说到致敬，游戏英文标题《Roadside Research》（路边研究）就戏仿了前苏联的经典科幻小说《路边野餐》。
这本书大致讲述了地球人在外星人留下的造访区玩“搜打撤”的故事，以毛子味的哲思，展现了深刻的荒谬：扭曲人性、给人类带来浩劫的造访区，不过是外星人的一次无心的路边野餐。
某种程度上来说，《宇宙牌加油站》的故事也是如此：让人类如临大敌的外星人，本质上笨笨的，对人类也如临大敌。
中文玩家可能不太容易领悟游戏标题原文的这一层意味，而深度的本地化，就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。游戏的中文标题《宇宙牌加油站》，致敬了相声大师马季在春晚上表演的经典单口，《宇宙牌香烟》。
在游戏内，本地化更是细致到了贴图层面，作为垃圾出现的香烟盒，也复刻了小品同款皮肤。
再加上《宇宙牌加油站》的发售时间正值新春佳节之际，这样的致敬在让中文玩家会心一笑的同时带来了一丝年味，制作组也非常贴心地在游戏中加入了辣条和春联。
国风商品出现在外星人加油站里，其实并不违和。不要小瞧外星人：起初发源于美国的绑架和目击事件，渐渐传染了全球。例如在制作组所在的比利时，在80年代末就也出现过若干轰轰烈烈的三角UFO目击报告。
而在我国，虽然看似存在一定文化壁垒，但是外来的“外星人”也与本土文化交织出了有趣的产物。
很难追溯这一文化究竟是沿着怎样的路径在国内传播，不过很多人可能都见证过它的诡异发展。具体一点的例子，就是CCTV科教频道的节目《走近科学》中，《谁在背我飞行》这一期。
长达三期节目的追踪报道，展示了河北农民黄延秋在1977年前后三次神秘失踪的经历。据当事人描述，自己被两个自称山东人的神秘人物背着高速飞行，因此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相隔千里外的城市里。
其实翻翻古籍，会发现这个故事更接近中国古代志怪小说的经典母题。然而，当时业已发展出一定规模的中国UFO协会对此高度重视，带来催眠大师进行了一番研究，最后得出结论：外星人干的，并非山东人。
至此，“黄延秋事件”也就被无数观众以“中国UFO悬案”的形态刻入了文化记忆。
除了经典童年阴影，近几年在互联网冲浪的时候，也时常能看到外星势力对我国的渗透。
旅行博主史里芬，就曾深度游览过外星人驻华大使馆，还参加过“世界华人UFO大会”，全程跟拍“当今唯一能召唤外星人的宇宙奇人”，目击飞碟40个，母碟两个。
而不少自媒体，也选择用外星人批量炮制紧跟实事的假新闻，同样大有受众。
再回过头看《宇宙牌加油站》里的春联和辣条，这还真有可能是中国某个农村大使馆友情馈赠，或是中国厂家受贸易战所迫、选择转向外星市场。考虑到游戏后续还将有持续一年多的内容更新，也许它还会带来更多令人亲切的本地化惊喜。
说回外星人，席卷全球的热潮已经随着摄像技术的普及在民间有所消退，但各个文化领域仍在持续发掘这个主题的潜力，国内前几年上映的大热电影《宇宙探索编辑部》就可以算作一例。
最近大火的日本伪纪录片TXQ Fiction系列，也将目光转向了太空，推出了新作《UFO之山》。
国内观众可能会觉得它的惊悚力度逊色于前几作，但其实片中出现的外星人研究学者，是真实存在的，并且没少在日本的外星人探秘节目上露脸——“细思极恐”的白熊效应，就来自这里。
老先生几十年如一日的研究UFO和外星人，多少也能说明这一文化模因的魅力之大。事实上，日本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盛行的外星人狂热，借由90年代的“末世论”，算是一路蔓延到了现在。这种外星人热的绵延不绝和历久弥新，或许恰恰反映出了人类对未知事物永恒的内在向往。
就像在《宇宙牌加油站》的体验中，我在扮演外星牛马被人类注视的时候，总忍不住琢磨：说不定此刻真的有外星人，也在加班加点地注视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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